最近我在试一件事:把车往路边一停,什么都不干。开着窗,发呆。有时候十分钟,有时候能坐到半个钟头。
停完车回来,该干嘛干嘛,一天照过。
但这里头有个坎儿。车一停稳,火一熄,脑子里就有个声音冒出来:你是不是应该干点正事?
这声音来得特别准时。开车的时候它不吭声,等红灯它也不吭声,专挑我坐定了、手闲下来那一刻开口。语气还不冲,挺温和,就像当年办公室里有位老大哥隔着工位看我,慢悠悠提醒一句:该干点正事了。我有时候想跟它犟两句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——因为它说的好像也对。
这声音不是我老板的。我们公司没人管我在车里坐着还是下车。它是我自己的——上了这么多年班,脑子里早刻进去一条规矩:闲着等于失职。哪怕后来自己给自己干活了,这条规矩也没删掉,照样天天站岗。
但后来我咂摸出另一件事。
那些真正管用的东西——怎么管人,怎么给团队搭规矩,什么时候该放手、什么时候往回收——几乎没有一件是我在办公室里想明白的。在办公室想这些,越想越窄。倒是骑车的时候、开车瞎转的时候、坐在路边脑子一片空白的时候,它们自己冒出来,还带着成套的想法。这种东西存不住,我得赶紧找张纸记下来,晚一步就散了。
特斯拉有个说法,叫"战略性无聊"。他说他一辈子最好的念头,都是闲着的时候冒出来的。交流电的旋转磁场——就是他在布达佩斯的公园里遛弯,脑子里静静琢磨了很久,突然就通了。
可我换个位置想想:要是特斯拉在我手底下上班,天天上午人在公园里晃,工位上见不着影儿,我八成也得寻思:这活儿到底还干不干了?
别扭就别扭在这儿。
创造力的产出过程,看不见。一个人坐在那儿发呆,隔着玻璃,谁也分不清他是在过方案,还是在想中午吃什么。没法验证的东西,就不敢押注。所以管事儿的人天然偏爱"看得见的动":会开起来,消息回得快,报告写得厚——这些摆在桌面上,心里才踏实。
可问题也在这儿:一屋子人坐进会议室,真的都在过方案吗?还是在演"很忙"?
我自己的账最清楚。怕被看见闲着,反倒办了不少多余的事。有的问题搁一晚上,睡一觉第二天自己就通了,非得当天拉个会,把人凑齐商量,越商量越拧。有的事在脑子里过上两遍就有数了,非得先打开PPT铺几页,做到一半才发现方向不对,回头重来,比不动笔还慢。这些时间,全是我为了"看起来在干活"交的学费。
所以最近我在试一个笨办法:主动留出一段"看不到产出"的时间。
不刷手机,不是休息,也不听东西。就是坐着,或者骑车转一圈,让脑子里只有往外冒的,没有往里灌的。头两天最难受,手老往兜里摸,摸到手机又塞回去。到第三天才稍微坐得住,脑子里最先浮上来的是一串待办事项,排着队等我处理。急也没用,只能等它们一件一件过完。过完了,后头那块地方才真的空出来。空出来,才有东西冒。
试了这些天,实话实说,心里还是偶尔发慌,尤其下午三四点,觉得这一天好像什么都没干。但真到拍板的时候能觉出不一样:犹豫得少了,下手前想得更全了。决策质量这玩意平时摸不着,一对比就摸得着。
要是也有人跟我一样,一闲下来就心慌,我的建议简单得很:每天给自己留十分钟,什么都不干。不用去咖啡馆装深沉,不用下什么APP,不用盘腿,也不用数呼吸。找个能停车的地方,熄了火,关了音乐,坐着就行。
刚开始多半觉得这十分钟是白扔的。可掰指头算算:花在犹豫上的时间,花在补救一个错误上的时间,哪一样不比这十分钟多?十分钟换后面少折腾几个钟头,这买卖不亏。
写完这篇,我也该出门了——找个路边,把车一停。
今天聊到这儿。感谢收听,我是教授,我们明天见。